年轻时总以为,人生最浪漫的模样,是鲜衣怒马,仗剑天涯。我们揣着一身赤诚与孤勇,眼里有星光,心底有山海,不惧前路风雨,不畏世间坎坷。总觉得来日方长,山河可赴,远方可抵,所有自由与热爱,都能永远握在手心。
那时的我们,是拉满弓的少年,不惧岁月漫长,不惧风雨琳琅。我也曾无数次憧憬,背着行囊,策马而行,遍历山河风月,看遍人间烟火,活成最洒脱、最肆意的模样。他许我一世安稳,诺我终生相伴,说要为我挡住人间风雨,护我岁岁无忧。年少的心动纯粹又热烈,抵不过一句温柔承诺。一时心动,一时情动,我毫不犹豫,收了长剑,卖了骏马。我亲手卸下一身江湖意气,扔掉所有远方憧憬,心甘情愿褪去锋芒,奔赴烟火人间。
从此,告别策马追风的梦想,一头扎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里。满心欢喜以为,这就是最好的归宿,以为往后余生,有人共晨昏,有人伴四季,半生烟火,岁岁安然。我收起棱角,藏起野心,把少年的豪情尽数封存,把所有温柔与期许,都赠予眼前人。本以为是择一人终老,度一世安稳,奈何世事无常,人心易变。当我褪去所有铠甲,放下所有远方,回头望去,那个许诺终生的人,早已不知所踪。空留我一人,守着一地狼藉的烟火,望着空空荡荡的归途,茫然无措。我想赎回那把剑,再买回那匹马,重拾当年的勇气,走完那场未曾圆满的天涯。我想找回曾经肆无忌惮、无畏无惧的自己,想重新奔赴山川湖海,弥补半生遗憾。曾经斩尽荆棘的长剑,早已锈迹斑斑,再无锋芒;曾经驰骋山河的骏马,早已垂垂老去,步履蹒跚。更残忍的是,历经半生风雨磋磨,我早已没了当年的气力。提不起锈剑,跨不上老马,撑不起当年的一腔热血,也追不上曾经滚烫的青春。年少读诗,只懂“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”是寻常佳句;人到半生方知,这短短十字,藏尽了人间所有遗憾与无奈。花谢了可以再开,春去了可以再来,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,走了便是永远。那个眼里有光、心底有火,敢闯敢拼、无所畏惧的少年,真的彻底留在了昨天。不知不觉间,我们成了旁人口中的“老灯”,半生风雨半身伤,半生浮沉半生凉。这一生,我们认真爱过,全力付出过,执着奔赴过,也满心遗憾过。曾揣着满腔诗意热爱,向往山河辽阔,最终只剩满心疲惫与零星懊悔。一路走来,我们熬过无人问津的日子,扛过不为人知的委屈,咽下无处言说的心酸。被生活磨平棱角,被岁月褪去锋芒,被人情冷暖教会沉默,被世事无常学会释怀。年少的赤子热忱,早已被阵阵东风吹破,曾经滚烫的初心,慢慢归于平淡微凉。再也没有不顾一切的莽撞,没有奔赴山海的热烈,没有非谁不可的执着。“五十已成翁,尿尿不改,迎着风,一不小心打湿鞋,收回又在裤裆。”看似戏谑搞笑,细细品读,全是生活的身不由己与无可奈何。人到中年,再也没有肆意任性的资本,只剩身不由己的妥协,和默默自愈的沉稳。人生最大的遗憾,从来不是一路坎坷泥泞,而是为了旁人,弄丢了最纯粹、最热烈的自己。为了一句承诺,放弃了整片江湖;为了一段期许,辜负了半生自己。